创世神话

西波利尼西亚版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巨大的贝壳漂浮在黑暗的无尽虚空之中。这个贝壳叫做卢米亚（Rumia）。此时世界尚未诞生，诸神和万物也尚未出现。渐渐地，贝壳中孕育了第一尊神——坦加罗阿（Tangaroa）。坦加罗阿在贝壳中休养生息，直到某个时刻，他感觉自己足够强壮了，便推开贝壳，从贝壳中爬了出来。面对黑暗与死寂的无尽虚空，他决定要创造一个世界。他把孕育了他的贝壳掰成两半，把一片贝壳抛向头顶形成了天空，又把另一片贝壳踏在脚下形成了大地。

天地始分，坦加罗阿感觉这世界还是太空旷了。他想再制造些什么东西，但环顾四周以后，发现没有可以拿来使用的材料，于是便取下自己的肉，制成了大地上的土壤；取出自己的脊椎，创造了山脉；用自己的眼泪，填满了海洋、湖泊和河流；用自己的指甲，创造了鱼和龟身上的鳞片和甲壳；用自己的羽毛，创造了树木和灌木；用自己的血，染成了彩虹。

然后坦加罗阿开始创造众神。坦加罗阿首先塑造了塔内（Tane），塔内是光明、生命和创造的象征，他用星星装饰了天空，把太阳挂在天上照亮白天，把月亮挂在天上照亮夜晚。坦加罗阿和塔内两位大神一同创造了遍布大地的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随后又创造出第一对男女——提尔（Til）和希娜（Hina）。这两位人类始祖在坦伽罗埃的鼓励下繁衍生息，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人类。

坦加罗阿创造的万物都有外壳，正如宇宙形成之初，坦加罗阿也有一个大贝壳。天空是包含了太阳、月亮、星星的壳。大地上是一个包含了岩石、湖泊、山川的庞大容器，草木在其上生长，百兽在其间漫步，因而大地也是个大壳。就连人类也有自己的外壳，女性的子宫就是孕育新生命的壳。

毛利人版本

以上这个版本的创世神话主要流传在塔希提（称坦加罗阿为Ta'aroa）、萨摩亚（称Tagaloa）、汤加（称Tangaloa）和图瓦卢等岛屿，在这些地方，人们坦加罗阿将视为宇宙和万物的创造者。

然而在其他版本的神话中坦加罗阿并不一定拥有如此高的地位，比如在新西兰土著毛利人看来，坦伽罗阿是并非万事万物的创造神，而是司掌大海的海神，是原初之神兰吉（Rangi）与帕帕（Papa）之子。

在毛利人的传说中，天父朗伊与地母芭芭从天地未开的混沌中苏醒，成为自然界第一对夫妇。祂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他们的怀抱中孕育了七个孩子：森林之神塔内（Tane），风神陶西里玛提（Tawhirimatea），海神坦加罗阿，战神图马陶恩雅（Tūmatauenga），和平之神龙戈（Rongo），植物之神（Haumia-tiketike），火山神鲁亚木古Rūaumoko

七名儿子长大以后，由于长期蛰伏在父母相互紧抱的怀中，祂们之中有些开始抱怨起来。其中战神、森林之神、海神主张要把父母分开，风神反对祂们大逆不道的行为，而和平之神、植物之神及火山神则没有意见。主张分开父母的三位神祇各施武力，而看着兄弟大逆不道虐待父母的风神暴跳如雷，瞬间狂风暴雨大作，天崩地裂，反而是加速了天父与地母的分离。风神坚持一段时间之后不支败退，天父与地母被推开，风神则逃奔到天父那里去。从此天父与地母便各处一方，遥遥相对，而祂们留下的相思泪则聚成了汪洋大海。

天地分开以后，森林之神创造了大地上的花草树木与昆虫，海神创造了海里的鱼、虾、蟹、鳖等水产。和平之神掌管农作物，植物神则掌管其他野生植物。火山神成了主管地震的神祇，他思考再三以后决定陪伴在地母身边，以火力给地母温暖。风神主管自然界的风力与雷暴，由于祂对兄弟们的不孝行为仍愤愤不平，祂指使自己的子孙变成暴风、台风与狂风继续与兄弟们对抗。在风神的袭击中，一些海洋中的生物逃进了陆地，森林之神向他们提供了庇护，这些生物后来便演化为了陆上的爬行动物和其他动物。海神则因此对森林之神怀恨在心，因为这些生物相当于是背叛了自己，而森林之神则为他们提供了庇护，自此兄弟反目，森林和海洋成为了对立的领域。

森林之神从地母芭芭怀中取出一团泥，捏成一名女性，祂将她命名为希娜亚芙安妮（Hineahuone）。森林之神与她结为夫妻，产下一名女孩，他们替她取名希娜蒂达玛（Hinetitama），意思是“曙光之女”（Dawnmaid）。Hine-tītama是一个具有超凡魅力的女人。因此，当男人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时，他们便引用毛利人的一句老话——

Ko Hine-tītama koe, matawai ana te whatu i te tirohanga.

意为你就像Hine-tītama，凝视你时眼睛会闪闪发光。

曙光之女长大后，森林之神对她动了歪心，便让女儿取代了妻子的位置。曙光之女得知真相后羞愧万分，决心隐居黑暗的地底，并改名为死亡女神，自此以后曙光从东方升起，黄昏于西方落下。

战神眼看自己的兄弟都成了主管，也拥有了后代，只有自己一无所有。有一天祂在森林里遇到泥塑女希娜亚芙安妮，知道她被森林之神抛弃，便说服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泥塑女怨恨森林之神因为曙光之女的美色离弃自己，决心向祂报复，便接受了战神的求婚，与战神生下不少儿女，就是现在的人类。

毛利人相信天父与地母的儿子中，只有战神的后裔最勇敢、最聪明，他们能捕鱼狩猎、种植耕作、自食其力，但继承了战神的好战性格，致使人类纷争不断。

其他版本

事实上，波利尼西亚地区的神话是相当多样的。在曼盖亚岛上，龙戈被奉为主神，一方面他仍是农耕神，另一方面他也兼任战神，与他对立还是坦加罗阿。萨摩亚和汤加人认为坦加罗阿和塔内创造了人类，而在曼盖亚岛等地区创造人类的则是龙戈。

在一些故事里，人类的产生是塔内（或者龙戈，蒂基）与自己的女儿乱伦的结果，但由于是近亲繁衍的后代，人类生来具有诸多恶习，因此被逐出了神界。

大多数别的波利尼西亚人在说到他们由何处来和死后灵魂向何处去的时候，总要提及一个位于西方的美好国度——加瓦伊基（或名阿瓦伊基）。很多地区的神话都有一个相似的模式，首先是神的传说，然后是人的诞生，然后是人离开美好的加瓦伊基，自此开始了有历史记录的迁徙和征服。在某种程度上说，波利尼西亚神话与种族起源传说是融合一起的，因为神往往是他们的直接祖先。

毛伊传说

在神话时代结束以后就是半神和人类英雄的故事了，最著名的英雄叫毛伊，他一般被认为是坦加罗阿的儿子，地位类似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毛伊行走于天国和人间，不仅说服了太阳神把白昼延长，使人们有更充足的时间来工作，还从海洋里拽出一片土地供人们居住。在波利尼西亚人和毛利人的神话中，有许多是关于毛伊钓起海岛的故事，其中新西兰的北岛是被钓起的最大岛屿。

毛伊做过的最冒险的举动要数挑战死亡女神了。身为半神，毛伊并不像神一样永生不死，因此他决心骗过死亡女神。毛伊的母亲曾经告诉过他，死亡的过程就像是爬进睡着的死亡之母子宫内，进去就出不来；但只要一个人能从死亡女神的身体内穿出，那死亡女神就会死去，而人类就能永生不死。

于是，毛伊趁死亡女神睡着之际趁机钻入她的子宫，试图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眼看他就要成功钻入死亡女神体内，围观他的吃瓜众鸟尤其是一只扇尾莺笑得太厉害，吵醒了女神。女神一怒之下把毛伊夹死了，于是人类从此无缘永生。

所以人类无法永生，原来是因为鸟嘴太吵呢。

波利尼西亚

我们回过头来讲讲波利尼西亚这个区域。

地理格局

波利尼西亚是大洋洲的一部分，通常我们把大洋洲分成澳大利亚、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美拉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六个区域，除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外都没啥存在感，我对这些国家的最直观的印象来自于2010年世博会的太平洋联合馆，当时盖章盖了个爽。其中，美拉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是三大群岛。

波利尼西亚由位于太平洋中南部，大致在180°经线以东和南北纬30°之间；一大群超过1,000个以上的岛屿所组成，陆地总面积2.6万平方公里，岛屿零星分布，人烟稀疏。它的名字Polynesia是从希腊语名称Πολυνησία而来，poly相当于众多之意，而nesi则相当于岛。

尽管有一些在波利尼西亚三角外的岛屿也有波里尼西亚人居住，但是波利尼西亚一般被定义为在波利尼西亚三角内的岛屿。从地理学的角度看，波利尼西亚三角三个端点分别位于夏威夷、新西兰和复活节岛。位于波利尼西亚三角内的其他主要岛屿群有萨摩亚、汤加、库克群岛、图瓦卢、托克劳、纽埃、瓦利斯和富图纳群岛及法属波利尼西亚。

迁徙历史

依据考古证据和比较的语言相同性，专家认为来自美拉尼西亚移民约3000-4000年前定居于波利尼西亚中部，最早从东南亚迁徙而来。后来其中一部分人群向更远的波利尼西亚地区迁徙。马克萨斯群岛可能在西元300年就有萨摩亚人定居，复活岛则可能早在公元400年就有萨摩亚人从马克萨斯群岛至此定居。夏威夷也同样居住着一些来自马克萨斯的航海者，他们迁入的时间在公元500-1000年之间；来自社会群岛的探险者在几个世纪以后也到达了这里。社会群岛可能最后来定居于库克群岛的波利尼西亚人的原始居住地。马克萨斯和社会群岛两者之一则是新西兰岛民（他们在公元1000年前的某个时间开始定居于此）的原始居住地。各种波利尼西亚语言散布地被使用于太平洋上一片区域，它们有密切关联。

我们可以从迁徙的角度再来审视一下刚才讲的波利尼西亚神话，我们会发现二者是有密切关系的。波利尼西亚的神话以萨摩亚和汤加版本的为原型，在流传过程中发生了种种变化。我们似乎可以想象这些神真的就是他们的祖先，或者说部落首领，因部落之间的交恶和冲突而分家，迁徙到其他地区，进而成为当地受供奉的主神。比如，塔内这一支与坦加罗阿这一支大概在库克群岛分开，所以塔内有了比坦加罗阿更有先的供奉级别。最典型的就是在夏威夷，夏威夷神话的主神就叫Kane，战神不叫Tu了改叫Ku，海神叫Kanaloa，仿佛是在流传过程中T的音变形成了K的音。这位Kanaloa同时还是死亡和黑暗之神，似乎也印证了我们刚才猜测的，塔内与坦加罗阿的矛盾。由此我们再看人们离开的所谓“加瓦伊基”，有可能就是波利尼西亚文明的发源地。

神话杂谈和冷知识

波利尼西亚神话的演进

以上是波利尼西亚神话内部的变化。如果再往前溯源的话，波利尼西亚神话又来自于密克罗尼西亚神话、美拉尼西亚、东南亚神话甚至直到中国神话。我们会注意到坦加罗阿创世的故事与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具有高度的相似性。虽然这俩在时间上对不上号，盘古开天辟地的记载最早见于三国时期吴国徐整所著的《三五历纪》，而波利尼西亚人的在商朝就到这了。不过这种相似性也是事实，一方面波利尼西亚人有可能保留了闽南的某些传说，另一方面中国神话和波利尼西亚神话有一个共同的母题：世界蛋。

世界蛋母题

世界蛋是说，宇宙或某些原始生命是从蛋中 "孵化 "出来的。从直观上，蛋是生命的象征；从概念上，蛋有两个部分，蛋黄和蛋白，作为一个整体它象征着两个原则的对立和统一。我们讲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在最基本的哲学意义上，生命或存在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在不同的神话中，世界蛋有可能漂浮在虚空中，或者躺在地球的原始水面上，甚至不一定有蛋的形状，但我们总是可以体会到某种抽象的相似性。典型的世界蛋神话比如盘古开天，坦加罗阿推开贝壳，朗伊与芭芭拥抱形成的那个蛋；更典型的是希腊的俄耳甫斯教神话中，时间之神柯罗诺斯（Chronos）孕育了一个蛋（ Orphic Egg），这次真的是一个蛋，从这个蛋中生出了创世神法涅斯。这位法涅斯的妻子就是正典中的黑夜女神尼克斯（Nyx）。

不符合世界蛋母题的神话也有很多，比如正典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很正常地就是混沌之神卡俄斯的孩子，再比如北欧神话里正经的创世是由于始祖尤米尔，以及日本神话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骨科出了国土。这些神话里都是一点蛋的概念都没有。

南岛文化在日本的痕迹

既然说到了日本，我还想再聊一个冷知识。很多学者认为，南岛文化，也就是太平洋诸岛的文化，对日本有颇深影响，虽然我们站在今天的视角从经济水平来看很难想象。

一方面，日语一种可能的起源就是南岛语系，二者有一定的相似性，比如音素简短、叠词多、属格用ni等等。

另一方面，日本神话也保留有太平洋神话的痕迹。我们刚才讲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交合生出国土，但熟悉日本神话的朋友可能知道，他们是先绕天之御柱绕了几圈才开始骨科的，这个天之御柱建在地上，也就是说，有土地不是他们骨科出来的。关于这片土地的诞生，他们是用一支矛搅动海水然后提起，矛头上滴下一岛，是在这座岛上建立了天之御柱。

从海底“提出”一个小岛的故事，在神话学上，称为“垂钓岛屿神话”；而神明交合产生岛屿，则称为“诞生岛屿神话”。这两种神话除了日本，仅在波利尼西亚地区出现过，因此有南太平洋地区是日本文化部分来源的说法。

流行文化中的波利尼西亚神话

最后呢，我们再来介绍一下，波利尼西亚神话在今天的流行文化当中有哪些反映——

但是令人悲伤的是没什么反映，一方面它的体系本来就很乱，另一方面是一些小岛又没人口又没市场，做了商业可能也没人感兴趣。

这里点名表扬一下迪士尼，迪士尼2016年出了一部电影叫《海洋奇缘》，就是以波利尼西亚为背景的。在2000年前的南太平洋小岛上，那里居住着一个爱好航海的波利尼西亚人部落，部落酋长有一个独生女叫莫阿娜，在祖母的鼓励下她一心想去探索临近的岛屿，但她的父亲不许。于是莫阿娜就在祖母死后，偷偷划船溜出岛，去寻找传说中的岛屿。她有两位同行的伙伴，一个是公鸡憨憨，一个是猪。莫阿娜一行在一座小岛上搁浅了，这时一座图腾雕像毛伊活了，他是南太平洋岛国神话里的超级英雄，可以变成鸟儿，身上刻着很多可以活过来的纹身，还有一个法宝是魔法鱼钩。接下来莫阿娜就和他一起前往开放的海洋、克服各种凶险，以完成祖先在一千年前未尽的航程。

虽然我们经常说迪士尼刻板印象，但是刻板印象可能也比没有印象要好点。

另一个例子竟然是在怪物猎人当中，怪物猎人里有条龙叫骸龙，日语名字叫オストガロア，名字来源于オスト（ost）+タンガロア（Tangaroa），ost是表示【骨】的英语的接头语，也是oyster的由来。

当然，波利尼西亚神话还有很多内容，不管是其他版本，还是刚才讲过的版本的后续内容，都还有很多可讲的地方，但是我实在没准备那么多。有一说一，像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国，它们可能也有独特的文化，但实在不可能进入主流视野，我也不能说期待有朝一日它们能为人所知、因为真的不太可能，知道了这些东西也不可能用上，所以我们仅当图一乐，看看故事，聊聊故事。

在这种自信与自负并举、愉悦与遗憾共存的氛围中，本文至此结束。